修塔的。
这儿太无聊了,朋友,也没有琥珀。



放眼望去,群山如画。

在山上行走和在平地上行走可是两种滋味:一者气喘吁吁,一者气定神闲。除此之外,要在登山的旅途中就知觉这座山后面的景色,那可是绝对不能的;而在平地上则可以一览无余。
钩吾山长城就矗立在画山的脊背上。它建在山上,随山势起起伏伏;但工匠们的智慧和努力使大部分城段都保持着一种惊人的平稳,完全不像爬山那样颠簸。走在上面就像走在宽阔的道路上那样稳当。在这里你可以慢慢地从一处箭楼走到下一处,直到落日金红的余辉洒遍城墙;你也可以停下来,远眺群山如画,感受自钩吾山而来的风吹拂在你两肩之上。——当然,这儿的大部分人都没有这个心思。他们神色肃穆,来去匆匆,屹立着如同虎军炉火中锻铸的钢铁。
威廉无意识地舔着嘴唇。他这么做并不是因为他渴了,或者别的什么。他跟在王军师后面不远——这小个子背着手,不急不躁地低头前行,步伐稳健。威廉可以看到他后脑的长带在微风中轻轻摆动,黑袍上的金边滚起波浪。他们已经走过了大约三个——四个——五个箭楼,但王军师除了偶尔向两边的守军点头示意,丝毫没有想要开口的打算。
在他们又经过了一个箭楼,而王军师依然一言不发的时候,威廉决定找点什么来打破这种沉默。
“嘿,”威廉说,同时稍微加快脚步以使他们靠得更近。“啊嗯……”
王抬起头,把脸侧向他,投来一个询问的眼神(“怎么?”)。威廉的目光从他脸上游移开,望向外面那些画山,寻找着话题。他抬起一只手握住自己颈后,揉捏——其实是缓解自己不由自主的紧张。
他向外面看去。这时他的视线落到高高支起的鹰巢上;一名穿着红色铠甲的鹰军士兵正操纵一台十字弓。
他想自己有话可说了。
“那个。”他说,伸出手指向那台十字弓。王顺着他的指向抬起头。他们站住了。
“那是你们的一种武器,对吧?”威廉问。“我看到那些弓兵操纵它。”
王发出一声轻微的鼻音表示肯定。
“从前我使用过十字弓,但我用过的都不像是这一把。”找到话题以后他的语句流畅多了。“它是什么?你们怎么用它?”
他又望向王。后者现在注视着那把弓和操作它的士兵,表情若有所思。这种表情威廉曾经在他脸上见过——当他在讲述饕餮的来历时,他曾经露出过那种表情。
“在大约九百年以前,”王说,仍然注视着那把弓。“这片土地并不是一个统一的整体。那时有三个国家彼此征战…其中有一个国家叫做蜀。”
他又迈开了脚步,但这一次他走得慢多了。用一种更像悠闲地游逛的姿态,他开始了他的讲述。
“传说蜀国的军师原本是一位隐士。他亲自耕种,采伐柴火,在湖泊里钓鱼,足不出户,不问世事。但他的军事才能无法被忽视,他是如此才华横溢以至于他的名声传播到了很远的地方——”
“到了国王那里。”威廉说。
王点头。“是的。”
他们慢慢前行。王没有再说话,直到威廉提醒他。
“然后呢?”威廉问。他不是真的想要听完这个故事,只是出于一种使对话进行下去的礼貌。
王看了他一眼,威廉不确定——那或许是——愉快?感激?——或许什么都没有。
王继续他的故事。
“蜀国的国王,刘,是一位之前那个朝代——汉——那个统一的帝国——的皇室贵族。他认为自己有义务重现汉的辉煌。因此他不错过任何有才能的人。听到隐士的故事,他动身出发了。”
他们走过又一个箭楼,王向上看看。这里也有那些穿着红色铠甲的士兵,但他们在搬动一台更大的十字弓——那仿佛是好几台十字弓的组合体。威廉看着他们,一直到看不见为止。
在他旁边,王笑了笑,继续自己的故事。
“刘有两个亲近的臣子,他们就像他的兄弟。一路上他们陪伴在刘的左右。他们来到了卧龙岗——在我们的语言里,它的意思是‘龙躺卧的山岗’。但隐士的仆人说,隐士不在家里。”
一位隐士怎么会有仆人呢?——但威廉决定不发问。他已经开始对这个故事感兴趣了。“然后呢?”
“两位臣子——国王的兄弟——感到很沮丧,但国王表现得很平静,仿佛一切都在意料之中。”王说。他看向外面的钩吾山。“于是他们返回了首都,直到国王决定再一次前往。”
“不幸的是,这一次隐士的仆人又告诉他们,隐士不在家里。”
威廉暗自思忖这个故事的意义所在。这是某种考验吗?考验未来的主人对自己的耐心?——他又想到更多。王给他讲这个故事究竟意味着什么呢?
他们继续向前走,王也继续讲着故事。
“国王的兄弟们不耐烦了。他们认为这是隐士故意做给他们看,以嘲笑并拒绝他们的。他们想要抓住隐士,给他应有的惩罚。但国王严厉地禁止他们这样做。他们在山脚下住了下来,等待隐士回到家中。在一个下雪的冬日,终于,隐士回来了。”
“国王欣喜地来到隐士的住所,只见仆人在打扫庭院。他上前问道,‘你的主人在家吗?’”
“仆人看看他,回答,‘他在睡觉。’”
说到这里王笑了起来。威廉惊讶地看向他——他确实在笑。一种纯粹的愉悦从他身上散发出来。这——不知怎么的——威廉也朝他笑起来。两边的守军都看着他们向彼此大笑。这让这些天来的压抑仿佛一扫而空了似的。
他们又走了一会儿让自己的笑声平息。然后威廉想起了自己的处境,他的心又开始慢慢下沉。
王仿佛毫无觉察。他继续自己的故事。
“但刘不是一个会轻易放弃的人。他站在雪里等啊等,等到雪盖过了他的脚面,他的胡须和头发也都结上了冰碴。终于,隐士醒来了。”
“隐士走出门外向他道歉,并请他和他的臣子们进入自己的居所,恭喜他。隐士——诸葛——是一位有野望的谋士,他认同刘的观点,认为应该建立一个庞大的新帝国。但不是为了征服更多的地方,而是使居住在这里的人们免受战争的折磨。但在这之前,他需要考验刘——考验他的耐心、毅力和宽容。因此他三次都拒绝露面,以考查刘是否像人们说的那样,是一位合格的君主。”王说。“这就像一张弓,弓匠在弓弦上悬挂石头,并不因为想拉折它;只是为了检查它是否达到了它应该达到的强度。”
到这里故事仿佛已经结束了。威廉点点头,他们默默地又走了一会,然后他意识到有什么不对。
“但是十字弓呢?”他问。“十字弓和这个故事——隐士和国王——有什么关系?”
王向他笑笑,一副“早就知道你会这么问”的表情。他把手背在身后。
“我之前说过,诸葛是一位军事天才。”他说。“原本这些十字弓——我们叫它们‘弩’——每次只能射出一支箭,但诸葛改造了它们,使它们每次能射出十支箭。因此我们叫它诸葛连弩,用以纪念这位伟大的军事天才。”
十次,这个数目远远超过了他的想象。威廉默默地点头。“那些更大的呢?它们一次能射出多少支箭?”
王笑了。这是一个神秘的、骄傲的笑。但他保持沉默,直到威廉一而再再而三地催促他。
“五十支。”他说。
这次威廉没费心去克制自己的惊叹。
他们走到箭楼之下,这次王折返了。他转过身,走到低矮的女墙旁。从这里,他们能够看到落日余晖笼罩之下的画山。山脉连绵起伏,延伸向远处的戈壁。
“当诸葛发明他的连弩时,蜀国的人们为这伟大的构思而欢呼。他们一定想不到在许多年之后,有人会发明比这更大、更强劲的弩。”注视着绵延的画山,他说。“就好像当你登上那座山,”王微微抬起下巴示意威廉看——威廉意识到那是他来时的路。“当你在登山的途中,你知道山后面有什么吗?”
威廉耸耸肩,向两边转头。士兵们仍然有条不紊地搬运武器。他不确定地回头看看。“有你们?”
“什么?”王说。他好像没反应过来似的。然后,过了一会儿,他思考着,露出了一个笑的表情。“有建设性的答案,威廉。但这不是我想说的。”
“我们终其一生都在攀登。当我们做出一个选择,就好像开始攀登一座山峰。你可以观看风景——两旁的,和你身后的;但你永远不知道山顶之后是什么。——一片平坦的高原?一座城池?一片戛然而止的悬崖?或者更多的山?——你不知道,威廉。”
他闭上了嘴。威廉注视着他,他的侧脸——清矍,瘦削,嘴唇紧抿,被夕阳染成明亮的金红色,像冶炼炉中的炉火。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+1:
稍晚些时候巴拉德找到了威廉。
“咋啦?”他们走在去饭堂的路上,法国人用枯瘦的胳膊撞撞他,恶意地笑起来。“他是不是给你煲鸡汤了?”
“什么?”
“你骗不过我,”巴拉德自鸣得意。“他的每个故事我都听过——一样的训诫意味。现在,想想怎么逃脱,然后去填饱肚子吧。”
他走开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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